給兒子的第一封家書



兒子即將要出發前往學校舉辦的戶外科學營;是美國小學為了五年級畢業生所舉辦的露營活動,長達五天離開父母,必須在戶外自己打理自己,學習獨立。

在科學營出發的前幾天,兒子似乎想要急著一夜長大。原本經常黏TT要我抱抱的小男孩,忽然間把自己佯裝成了大人,將內心的天真情感刻意藏了起來,不再要求我陪他一起睡,也不再睡前要我唸故事給他聽,更少聽到他提起『抱抱』兩字。

這幾日,他只會在與我獨處時,向我提起:『媽,我快要去科學營了...。』

『你很期待嗎?』我問他。

他嘴裡好像黏著想吐露卻又不知如何吐露的內斂情感,然後又硬生生把情感隨著口水嚥吞下去,抿起嘴角,淡淡笑了一下。

『我好興奮』或『我會好想你』兩種答案明明就從他的嘴裡快呼之欲出,但他選擇言止於此。他還是個十一歲的男孩子,沒有能力處理如此膠著的情感,只能無語面對。

我交給他一個貼著郵票的空信封,裡面放了兩張白紙及一支筆,囑咐他想家時,提筆寫封信回家。


而我也撥了時間,好好地坐在案前寫了封家書,請老師於露營這幾天再轉交給他。我下筆時如年輕時寫第一封情書般慎重其事。我先用中文擬稿,求情意真切,再翻成英文讓情感表露,願離開家裡多天的兒子能在信中讀出母親的愛及思念。

平日非常重睡眠的我,兒子離家前一晚我竟然幾乎徹夜未眠,不是擔憂;而是他成長的一幕幕親暱時光不受控制地像幻燈機一樣啪啪浮現在大腦。我憶起他第一次上幼稚園大班時,牽著我的手踏進學校,眼神中散發著自信的模樣。又接連想起他撒嬌抱住我說好愛我的那些甜蜜的光景....每幕緊緊揪心,撫之悵然,我驚醒這十年陪他成長的時光原來祇是指縫間的事。

母親往往在孩子轉身踏上人生新旅程的這一刻,才發現自己早已愛得極深,深陷其中。孩子的成長是一溜烟,稍不注意,他竟已脫了稚氣,不再如此黏膩地喚妳、親妳、抱妳,霎時頓悟那光景都回不去了,心頭烙了個大洞,床頭前的安眠藥及艱澀的書籍都沒辦法停止住深夜時那直直下沉的心,迎襲的空虛失落,擾人難靜,母愛真的太沉重,怎能叫我一下子舉起又放下。


清晨六點,天光未亮,兒子就從床上跳起來準備(比平常早一小時)。我問他為什麼要那麼早起床? 我本以為他是因為太開心,沒想到他說他要給自己保留時間洗澡洗頭。正因兒子對時間的嚴格控管,讓我們更從容不迫地做最後整裝。

我看行李箱還有許多空間,請他再拿件他想要帶去的東西,他立刻跑回房間抓了隻巴掌大的無尾熊毛絨玩偶塞進去,我笑了,有些慶幸,原來他還是個孩子,還沒長大、還沒長大。

我趕緊進廚房親手做了一份三明治午餐給他帶去,貼上了祝福的紙條,也交代了行李箱每個物品的置放位子,與他拍了許多照片。


接著全家陪同兒子來到學校集合,與他擁抱道別後,看著他急急忙忙揹著背包、拉著24吋行李箱與同學們群聚一堂,絲毫不見傷感

準備離家的孩子們像是一群剛長大的幼鳥,興奮期待這五天的冒險,嘰嘰喳喳,說說笑笑,他們未來的天空太明耀、太開闊了,他們迫不及待離開家裡的束縛,往外頭的世界展翅而去。孩子們一個個頭也不回地上了遊覽車,留下了我們這群離情依依、忍住淚水、強顏歡笑、揮手目送的父母們。

遊覽車駛離後,校長轉頭一躍,對著所有的家長歡呼:『Happy Vacation!』 瞬間化解了別離的悲傷,大家都笑了出來。是阿! 孩子的離去,確實傷感莫名,但樂觀去想,我們又回到了自己,父母的重任輕了一點,多了更多屬於自己的時間。

回到家,走進兒子的房間,五天他不在家的日子,家裡會寂靜許多吧。

兒子這次的科學營,我想不單單只是讓他學習獨立,更多的是提醒自己:『該是時候要學習慢慢放手了。』母與子,情再深都無法永遠緊緊相依,我要與孩子共同學習在每一次離別後,勇敢轉身踏上屬於自我的旅程。


給兒子的第一封家書

親愛的安之:

當你踏上五天科學營之旅的第一步起,我知道我會很想你;卻不用太擔心你,因為你名為『安之』。

你於母腹裡,父親便將你取名『安之』;在中文字義上,期許著你人生走到哪裡都能隨遇而安,泰然處之。

從你咿呀學語、踉蹌學步時,我們便經常搬家遷徙、到處旅行,你似乎從中已經慢慢學習該如何堅強勇敢去讓自己去融入陌生環境。至今,你人如其名,總是喜歡挑戰新環境,到哪都能馬上展現社交能力交到一堆朋友,將周遭的一切變化視為有趣,處之泰然並享受其中。

猶記你三年級時,你跟我提起過你好羨慕五年級的學長姐們能去科學營,那時你已開始期待科學營的來到。兩年飛逝,換你要出發了, 你非常興奮,迫不及待想要獨立,想要在外面的世界探索更多你想學的東西。

你看來似乎不怕離開父母,不怕跋山涉水,不怕在叢林裡冒險,只要在安全範圍內的,你都願意放手嘗試。 這次科學營是你第一次去挑戰面對新環境,獨立學習照顧自己五天的生活起居。媽媽不在身邊的日子,你要記得媽媽平常教導你的一切生活準則,保持你平日的自律、勇敢及樂觀,我們相信你一定會樂在其中的。

但環境有時還是會出現險惡,像烏雲一樣遮蔽了你,當你害怕擔憂時,別忘了你還有我們,想想爸爸、媽媽及妹妹,陽光便會在你心裡豁然出現,讓你再度勇敢起來。

媽媽會為你禱告,願神能與你一路相伴隨行,平安。

我們全家都會很想你,且永遠愛你,期待五日之後見到更勇敢獨立的你。

 媽媽 筆 於家中,聖荷西  Feb, 6 , 2020


將家書翻成英文,摺好,放入信封,請導師遞給將要離家五天的兒子。







安之2歲時在台灣上幼兒班前,於家中留影。


安之上美國公立幼稚園大班第一天。



十年陪伴孩子成長的時光原來是指縫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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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則留言:

  1. 好感動⋯⋯
    我小孩還沒10歲。但謝謝你讓我讀到這篇
    提醒我要好好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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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一直都很喜歡妳寫的文章,從妳的文字當中可以真實的感受到親情的溫暖,也讓我想要成為更好的媽咪,希望妳能一直持續寫作分享,帶給更多人暖心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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